故乡的小街变化实在太大了,原来青石铺就的街道全部变成了混凝土街面,街道两边,是整齐划一却又色彩纷呈的两层楼房。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,也不再像走在青石板上那样悠闲从容,他们行色匆匆,忙碌着各自的前程。
十字街口,几把五颜六色的遮阳伞下面,是卖冷饮的摊点,他们的旁边,几车翠绿的西瓜,分外惹眼,过路的人们,热了坐在遮阳伞下面,喝杯冷饮,或吃块雪糕,或砸个西瓜,惬意而舒心。
就在这一片花红柳绿之中,记忆中的那个茶水摊还在,只不过,卖茶水的妇人确实老了,背已驼得厉害,满脸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。给她遮阳的是一把看不出本色的油布伞,它固执地挺立在小街的一角,无论春暖秋爽,还是酷暑严寒。和几年前一样,老人的生意并不清淡,特别是在这炎热的夏天,小街的人们很喜欢这种喝背热茶出汗的感觉。多固执的老人,多固执的小街的人们。
我走到茶水摊前,老人不停的忙碌着,收拾客人残留的茶水,给客人续茶,收钱,道谢,目光慈祥而平静,看到我,她怔了一下,但很快认出了我。忙为我掸掸板凳,让我坐下。我注意到老人递给我的是一次性纸杯,我这才注意到,老人客人们手中也是一次性纸杯,我不禁看了老人一眼,老人没说话,只是笑笑。
我慢慢品味手中的茶,热热的,有点淡淡的苦味。看着老人微驼的背,和她那松树皮似的手,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湿润了。
老人似乎有名字的,但人们都叫她海强妈,二十多年前,海强妈可是我们这远近闻名的人物,她三十来岁守寡,带着两个儿子,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。她大儿子海强在一九八二年的高考中,考了全县第一,两年后,二儿子海山考了全省第三。这在当时的小镇轰动一时,海强妈成了那时妇女的楷模,海强兄弟成了孩子们学习的榜样。
更让那时那地妇女们眼谗的是,海强毕业后,分到县委机关工作,娶了个城里的媳妇,对海强妈极好,海强妈自从有了孙子以后,就真正成了城里人了,家中的土地租给了别人,那个在小镇上摆了多年的茶水摊也消失了,——海强妈上城里享福去了。
海强妈的福气改变了小街人们的思维习惯,人们不再把孩子拴在身边,拴在土地上,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多,小街成了全县出大学生最多的地方。
记得很清楚,一九九九年的那个秋末,海强妈又出现在这个小街上,依然在那个位置,摆这茶水摊。
那一年的中秋节,海山从省城驾车回家过节,发生了车祸,海山当场死亡,对方是夫妻俩带着个四五岁的女孩,夫妻俩抢救无效死亡,那个小女孩奇迹般的活了下来。
事情处理的结果,双方都有责任,互不赔偿。
海强妈所受的打击是难以想象的。然而,这么多年来,老人一直跟着大儿子生活,但她为什么要回来呢?为什么要继续摆这个茶水摊呢?小街上的人们都知道,海强夫妇来接老人好几次了,但老人却固执地留了下来,过着大家觉得孤独凄苦的生活。对小街的人们来说,那时的老人是一个解不开的谜。
人们自觉不自觉的坐在她的茶桌旁边,安慰老人,和她聊天,顺便喝喝茶,人们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宽慰老人,让她慢慢忘却丧子之痛。老人的生意渐渐好起来,脸色也渐渐柔和起来。她不愿意和大儿子住,也许是因为海强很容易让她想到海山吧。
直到去年,我们才明白,老人回来的真正的原因。
去年初春,两位老年夫妇带着个姑娘来寻老人,他们说是来认亲的。原来出车祸不久,海强妈每月都给他们寄二百元钱,几年来从没间断过,女孩的爷爷说:“我们一开始也怨恨撞死我们孩子的人,是他让我的孙女失去了父母。一开始接到钱,我们固执地认为,是您感到良心的不安,所以我们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,但您却一直这样,却让我们感到良心不安了,您也是失去儿子的母亲,而且,我们听说您一直在这儿卖茶,我们更不能要您的钱了。就让这孩子认您做奶奶吧。”
海强妈面对这种场面,有点措手不及,忙扶起女孩,泪无声地落了下来。
“我很羞愧,你们不要感谢我,这么小的孩子失去父母,我很难过,但你们千万别这样,也千万别感激我,我真是愧死了。你们就让我安静地生活吧。”
女孩的爷爷拿出3000元钱,执意要海强妈收下:“以后千万别再给我们寄钱了,您生活的也不容易。”
海强妈不收,说:“我寄钱不是为了你们,真的,我这样做是为了我的心,为了我灵魂的安稳,你们要是为我着想,就让我寄吧。看到孩子这么健康,我就放心了。”
后来,女孩家把钱寄回来过几次,老人又都寄了回去。过年过节,他们会一起来看看老人。他们真的成了亲戚。
这件事的轰动效应远远超过当年海强兄弟考上大学,小街的人们对海强妈格外尊敬起来,到她茶摊喝茶的人越来越多。当地媒体知道后,对海强妈进行了采访,尽管海强妈什么都没说,但区报上还是发表了关于她的事迹的文章。
那段时间,老人的脸色又变得冷硬起来,有时还有点失神。喝茶的人们发现,老人不再像过去那样热情。人们的心中布满了疑云。
终于,老人决定,接受县电视台的采访。
面对闪烁的灯光,面对年轻漂亮的主持人,老人很平静。
“是什么促使您给夺去您儿子生命的人的后代寄钱的呢?据我所知,您的大儿子一直想让您在他们的身边,并愿意一次给对方两万块钱,都被您拒绝了,为什么呢?”
老人认真地听完主持人的话,满脸羞愧:“我真的感到没脸见人,所以,我接受了你们的采访。自从这件事出来以后,几年前常做的噩梦,这段时间我又做了。大家这样看重我,我真是没脸了。”
老人停了一下,平静了一下自己:“大家把我说的那么高尚,我真的没脸出门了。我给人家孩子寄钱,并不为那个孩子,而是为了我自己。”老人的泪,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庞缓缓滑下,“我开始没说,是因为我的儿子儿媳,想到我的这种想法会让他们丢脸,我忍着不说,可是,邻居们关心我,就连镇委书记都亲自上门看望我。我饭吃不香,晚上睡不着觉,总觉得自己做了亏心的事。海强,妈对不起你了。”
老人停了一下,继续说:“海山出事后,我很伤心,但海强媳妇对我很好,就是守着孙子也该活下去。可是,那段时间,我总是做相似的梦,我梦见我的海山,有时被人绑在尖刀林立的房顶,有时被人推到毒蛇窝里,有一次,我看到一对年轻的夫妇,拿着铁钩在钩我海山的胸口,他们边钩边咒骂说海山让他们的女儿失去了父母。可怜的海山哭着直喊妈妈。我的海山,身上满是鲜血,吊在空中向我伸出求救的手。我不断的被这样的噩梦惊醒,于是我决定为那个孩子做点什么,好让她的父母原谅我的海山,免得海山再受苦。”
“很奇怪,当我回到小街,重新摆起茶水摊的那段日子,我的觉睡的很安稳,第一笔钱汇出以后,那样的噩梦就没有出现过,我想,我这样做,真的帮了海山,让他的灵魂有了安稳的地方。”
老人回来后,依旧在小街上卖她的茶,小街的人们依然很尊敬她,那个女孩也依旧来看她。
看着眼前忙碌的老人,心中涌起无限感慨:母爱到底要延伸多远,才能满足母亲爱的贪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