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老年网（郝光益）

       有妈的感觉真好。

        后妈是我最亲的人。她呵护着我度过了艰难的童年和少年岁月，没有后妈就没有我的今天。

        亲妈在那个雨浓风骤的黑夜走了，我只能与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。爸爸是大队书记，我成了一个十足的“无官儿”管的孩子，穿着奶奶补了又补的衩衩裤，游荡在村子的角角落落，饿了就跑到就近的人家，睁大饥渴的双眼，倚在别人家门口干巴巴地守候着，遇到哪家怜悯，递给我一个红薯，便是一天的口粮，但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岁月里，大多数时候守候到的是一双双冷眼。

        在亲妈走后的第二年春，家里骤然热闹起来，不仅来了许多客人，而且还背来许多颜色发黑的衣柜、桌子、板凳之类的家具，一下子把本来窄小的房子挤得满满的。

        父亲一扫往日的愁容，有说有笑，忙得不亦乐乎，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，拉着我的小手，指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说：“娃儿，这就是你的妈，快叫一声妈！”

        我怯生生地愣在原地没动，倔强而冷漠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人，任凭父亲怎么哄骗，也没有叫出口。在我心底，生我的妈还活着，她只是走亲戚去了，最终会回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 随后的日子里，我从内心拒绝与她亲近，根本不理睬那个刚“上任”的后妈，任凭她怎么对我好，也总是见面就躲。

        不久，奶奶也走了，爸爸依然每天早出晚归，我不得不接受和后妈独处的现实。直到上了初中，我才慢慢对后妈有了几分亲近的感觉，也慢慢对她有了一些了解，但我从不当面叫一声“妈”。

        后妈的命很苦。据说原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，丈夫勤劳能干，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天才般的儿子，那娃长得虎头虎脑的，不到半岁就能说话，一岁时就能叫上全队大人小孩的名字。说来也奇怪，那娃出生时，腰间长着一个人头模样的东西，最初接生婆就再三告诫，你这个儿子是天上星星托的胎，腰间那个人头像永远不能让外人看见，否则不能长大成人。可是，有一天晚上，后妈刚脱去儿子衣服正准备洗澡，不巧一个邻居突然闯进来发现了这个秘密，结果，儿子一病不起，不久便神奇般地死了。再后来，后妈的丈夫经不起痛失爱子的打击，也去逝了。也许是家庭的不幸，后妈的脾气变得非常古怪，动不动就和邻居吵架骂人，当地人都说她是“灾星”，是泼妇，谁也不愿意娶她，以至守寡多年。

        后妈的形象与她的脾气一样，说话粗声粗气的，一根土烟袋很少离开过嘴角，牙齿黑黑的，穿着从不讲究，那套蓝粗布做的褂子和补巴连补巴的裤子好象从未更换过，只是过年或走亲戚才换上一套灯芯绒衣服，据说这套衣服还是我亲妈的遗物。

        自从有了后妈，我再没穿过衩衩裤，也再没有饿过肚子。

        后妈到我们家时，还带了一大柜苞谷，这在当时算得上一个“小康”户了。后妈见我苞谷饭吃腻了，就用苞谷换来的少许大米，每次做饭时，她会在甑子底边匀匀而薄薄地铺上一层大米，俗称“甑丫子饭”，上面再蒸上苞谷面或苕干之类的粗粮，吃饭时，后妈总会熟练地把“甑丫子饭”盛到我的碗里，虽然不多，却让我吃上了一顿爽心的米饭。看到我甜甜的吃相，后妈笑着说，吃大米长米牙，长了米牙今后好找媳妇。

        我上小学后学习一直不错，记得第一次考试就得了一百分，后妈看到那一个红杠杠，两个圆圈，眼角的皱纹就舒展开了，拿着卷子不住地点头说，好，好！娃儿，好好念，用劲念，日后肯定有出息。

        1980年，我以全公社第一名的好成绩考取了县里的重点高中，那阵子，后妈可神气了，走路挺着胸，昂着头，逢人就夸她的娃子有用，连她的脾气也变得“晴朗”了，很少听到与邻居吵架的声音，生产队的人见了后妈也一口一个大妈，说她有福气，养了一个争气的儿子，因为，我是当时全大队第一个考取的重点高中生。
上高中后，后妈怕我在学校吃不饱饭，经常从家里步行十多公里山路来到学校，给我送米送菜，不论天晴下雨、盛夏隆冬，一送就是三年。很多次，看到后妈日益憔悴和衰老的样子，我真想叫一声妈，但总觉心里有什么堵着，始终没叫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 就在我高考前夕，连绵的阴雨下了近半个月，后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学校看我了，有一天中午，我凝视着如注的大雨，心里正犯嘀咕时，学校广播突然响了，通知我迅速到班主任办公室去一趟。

        “你母亲出事了”。从班主任凝重地眼神里，我猜出了大半，刹那间，心象被撕成了碎片，我一头扎进茫茫雨中夺命狂奔，到家时，后妈已经走了。她僵直地躺在木板上，脸色苍白，湿淋淋的衣服紧贴在身上，嘴角冒着丝丝血珠。父亲流着泪告诉我，后妈是在给我送菜的路上被山上的泥石流……

        我跪在后妈的遗体旁，握着她那双冰凉的手，失声痛哭。“妈妈……”，这是我第一次当面叫她，也是最后一次，然而，可她再也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    后妈就这样走了，带着她对生活、对亲人最原始的爱，永远闭上了眼睛。在这世界上，她没有一个亲生骨肉，甚至没有留下一张照片，有时候，我总是默默地想，如果后妈还在，该有多好啊！

        十年后，我参加了工作，结婚并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。每逢清明节，我总会带着妻儿回到老家，爬向山上后妈和亲妈的坟前，去接受她们的注视，给她们插上一串串五颜六色的清明吊，为她们的坟培上一些新土，然后在后妈坟前点上一根她生前爱抽的土烟放在祭口边侧，我知道，后妈会在天堂惦念着我，她看到土烟，就收到了我的来信，就会放下悬着的一颗心，默默地为我祈祷……

        记得最初一次，女儿有些不解地问我，爸爸，你为什么有两个妈妈呢？我说，因为爸爸有一个比亲妈还要亲的后妈，是她把爸爸养大成人的。

        女儿很是懂事，歪着小头说，那我就有两个亲婆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