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 水 长 流

李凤山

一

烟雨朦胧。

山色朦胧。

游艇在画一般漓江上行进。

二

你坐在我的对面，无言地啜着饮料，整整两个小时，一动不动。

带着湿意的风从窗口吹来，吹乱你满头乌亮的头发，吹不乱你脸上慈祥的笑容。

三

拉过游船上赠送的报纸，你在报眉的边上写了几个字，轻轻地推到我的面前。

报上写了一个十分典雅的名字，我很喜欢，只是，叫这个名字的人，我却听也未曾听到过。

我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
你也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
从你慈祥的笑容里，我忽然读到了几行失落，几片惆怅。

四

退回二十几年，眼前的你，分明就是我的一个同事，一个朋友，一个老师。

可惜，她早巳去了。

一去不回来了，永远不回来了。

我把她的名字写给你，是希望你能认识她，知道她。

因为，她曾经向我提到过一次，她的唯一的女儿，留在了南方。

五

我们那里也有山，也有水。

山也很美。

水也很美。

山青水秀的那个地方，有一所小小的山村卫生院。大学毕业之后，我分到那里当医生。

 她早我两年到那里，是城里医院放下来的。

急诊手术，我主刀，她当助手。

新兵上阵，难免紧张，她总是一步一步地配合我把刀开好。

说是配合，是我高抬自己。其实，我的外科手术生涯，是在她的指导下开始的。

六

卫生院常有出诊。

她是搞妇产科的·，每逢出诊，总是叫上我。

开初，我有些不解。

后来，我明白了，她是为了病人。

山区人烟稀少，交通不便，妇女生孩子好比过关。

两个人去，多一份保险。

可是，我明白得太晚了。

七

那天，她约我出诊。

山那边村子里一个产妇胎位不正，预约来卫生院生产。预产期到了，人还没来。

她放心不下，要去看看。

一路行去，不下十里，要过三道山涧，翻两座山梁。

那天也是这样，春风拂面，百鸟啼鸣，山花山树，五彩缤纷。

踏着马掌大的卵石，涉过第一道山涧，清澈的涧水溅湿了裤脚。

平时，她从来不谈自己的家庭，那天，她情绪特好，竟破例对我说了一点。

八

她说，她有一个女儿，刚刚三岁，留在南方姥姥身边了。

她说，她的丈夫是个老实人，被那场风暴卷进了深谷，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。

她说，她下农村虽然是被株连。但是，乡亲们待她很好，她愿意待在这里。能为乡亲们的健康尽点心力，她感到踏实。

九

    翻过第一座山梁，天阴下来了。

    担心我晾在院子后面的棉被让雨淋湿，她让我先回卫生院。出诊，她一个人去了。

    我真恨呀，为什么我不和她一起走到底！

    我真悔呀，为什么不拉她一起回卫生院！

    那场暴发的山洪，夺走了她的生命，却给我留下了无法排遣的悔恨。

对于她的死，我负有责任。

十

你自言自语似地向我诉说着。

话语低沉。

情绪低沉。

    虽然我不是你朋友的女儿，但是，我能理解你心底难以排解的情结。

    我真想对你说几句安慰的话，但是，你的气质，你的风度，你的踌躇志满的神韵告诉我，你是一个强者，你早巳从悲痛中站了起来，在事业上获得了成功。

    尽管我不认识你的那位朋友，我仍然要代她谢谢你，谢谢你时至今日仍然保持着一片赤子之心。

十一

桂林的青山上刻着多少故事?我说不清。

漓江的碧水里流着多少故事?我说不清。

游艇在如诗如画的桂林山水间行进，窗外，烟雨朦胧，山色朦胧……